11.27.2008

槍林彈雨

貝多芬 F 小調第一鋼琴奏鳴曲,作品二之一
第四樂章:最急板

(可參考巴倫邦 (Daniel Barenboim) @ Youtube)

天花亂墜胡思亂想:

昏暗的天色,泥漿與雨水交融的戰場,機關槍與炸彈的聲音此起彼落。

忽然天開了小洞,雨仍是繼續下,小洞裡卻透出了陽光(0分51秒):



但這時刻是短暫的,小洞轉眼便合上了,機關槍聲仍在:

11.19.2008

knack



和去年一樣到了洛杉磯吃飯,彈些小曲娛賓,只可惜今年白白錯過了看《卡門》的機會。晚餐仍舊照樣,又認識了一些很有趣的人。

回程乘飛機時望著窗口,首次細心觀察機翼的變化,從起飛前的準備,起飛一刻的下壓讓飛機隨氣流上升,到降落前一剎再壓一下讓飛機平穩著地。我對這些精妙的設計總有著一種莫名的感動,想必是抗拒「工程師」身份的背後,仍有一點點工程師的 knack。究竟當初是甚麼原因,心裡會燃燒起工程師之火呢?現在為什麼淪落至此?和那些有趣的新朋友討論到「熱情」(Passion),說起我的志願是開辦音樂學校薪火相傳,他們不但沒有面露鄙夷之色,反而支持說:「好啊,有甚麼問題?」難得香港還有可愛的少年人。

八年前練了一點點的《華德斯坦》奏鳴曲,當時只覺得有甚麼好聽,在一眾有「名」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中,《華德斯坦》既沒有令人難忘的旋律(試比較《月光》、《悲愴》),又沒有一聽就曉的意境(《熱情》),只有很多乾涸的音符。若不是指定考試曲目,三十二首中怎會挑這首來練?當然後來就放下了,最近因為聽了很多貝多芬,才拿出來再研究。八年的光景,造就了最合適的心境和頭腦--受了工程知識嚴格訓練的我,終於愛上了《華德斯坦》!構思的巧妙、變化的多端、建築的宏大,全然使我驚詫。開首的動機使我想起小時候深深著迷的火車,而一路發展下去的樂思就像論証嚴謹的演說一般,使人不得不屈服。


這一句看來非常簡單,和聲也不像有特別之處,但那個漸大後的 piano,不知怎的讓我很感動。

是時候練琴了!

貝多芬:奏鳴曲 Op.53《華德斯坦》、Op.54、Op.57《熱情》、Op.78、Op.79
Ronald Brautigam/古鋼琴 (fortepiano) 

怎能不試試古鋼琴的聲音呢?Brautigam 的演奏更是火花四濺,香港的朋友不要錯過他和HKPO明年的演出(用現代鋼琴)啊!

11.09.2008

獨樹一格

今早,一群女孩子在談論名牌手袋,說起:「香港人看見朋友拿著和你同一式樣的手袋,不會尷尬嗎?」

我答:「拿著和朋友一樣的,證明自己對潮流觸覺屬於合格水平,就很滿足了。他們只怕不合格跟不上潮流,不會想想如何帶領潮流的。」

因為「怪」是香港年青一代最怕的形容詞,那怕你只是「獨樹一格」,被人投以奇怪目光是最恐怖的刑罰,還是少錯為妙但求安心。

接著談到如何創建衣著品味,提起圈子裡連女生也為之傾倒的型女結他手,個人風格強烈,甚得女孩們羨慕。

「那我跟著她的打扮,不就成了嗎?」

「你一跟,就不是個人風格了!」

難道拿著時裝雜誌,選了設計師甲的上衣,設計師乙的長裙,設計師丙的頭飾,放在一起就是帶領潮流?衣著的配搭,先要搜集大量的參考,然後用腦袋思考: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在哪?怎樣突顯自己的長處?

牽涉到「美」的準則,我就想到自己的琴藝。為了好好地練習舒伯特的即興曲,家中堆放了好些名家錄音。布蘭德爾 (Brendel) 的劇力、魯普 (Lupu) 的朦朧、肯普夫 (Kempff) 的古典、柏拉雅 (Perahia) 的優雅、席夫 (Schiff) 的細膩,各擅勝場。這裡學一點,那裡學一點,反成了不倫不類,連彈一個簡單的和弦也要想魯普是否這樣彈,但席夫又好像相反了--結果就是一事無成。

想通了這點,放鬆心情,做回自己,今晚彈出來的舒伯特,雖然沒有以上各家的優點,卻找回了自信--來自涉獵各家後的眼界、思考、迷惑、沉澱、再創造的點點自信。

舒伯特:後期鋼琴作品集 -
奏鳴曲(D.784以後)、樂興之時、即興曲、流浪者幻想曲

布蘭德爾 (Alfred Brendel)/鋼琴

你要懂彈琴,還要練過這些曲目,才會明白布蘭德爾的偉大。

11.01.2008

感恩月

美國人年底節日特別多,十月尾有萬聖節,十一月尾有感恩節,十二月就是聖誕節。這樣很好,大半年的辛勞過去,現在是享受成果的時候。

最近不斷在思想何謂政教分離,看到有關節日的部份,嚴格來說的話,感恩節和聖誕節都不應列為假期,不過既然成了美國的傳統,牽涉的考慮就不只是宗教的問題。常聽人說自己有感恩之心卻連感恩的對象是誰也搞不清,難怪不知道感恩節真是一個有宗教背景的節日。

另外還有一項--每年有一晚是可以睡多一小時,第二天不必擔心趕上教堂的,就是今晚了。可說是全年最寫意的晚上。

柴可夫斯基:《季節》
阿殊堅納西 (Vladimir Ashkenazy)/鋼琴

老柴的鋼琴組曲名稱是《季節》,卻是描寫十二個月份。可能文化和氣候有異,我不明白為何老柴對每月的感覺總好像怪怪的。雖已踏入十一月,我覺得和《十月》的氣氛貼近一點。

10.21.2008

蒂凡尼早餐



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晚上七時正
Davies Symphony Hall, San Francisco

貝多芬 鋼琴奏鳴曲系列 第六場

F 大調鋼琴奏鳴曲,Op.54
F 小調鋼琴奏鳴曲,Op.57《熱情》
升 F 大調鋼琴奏鳴曲,Op.78
G 大調鋼琴奏鳴曲,Op.79
降 E 大調鋼琴奏鳴曲,Op.81a《離別》


加奏
舒曼 C 大調幻想曲,Op.17 ——第三樂章

席夫/鋼琴


席夫的貝多芬奏鳴曲系列一共八場,對應出了八套唱片,以作曲時序為編排(故此作品四十九的兩首是放在作品十四之前)。這種安排讓聽眾陪著貝多芬走過一生的歷程,從前期的奔放、中期的成熟到後期的自省,可以看到一幅完整的圖像。難題是演奏者要犧牲音樂會效果的考慮,不單會把名曲堆在一起(試比較第三與第四場的吸引力),對體力的要求也有差異。第六場裡,不可能留力的《熱情》奏鳴曲就放在上半場,而這五首奏鳴曲的曲式、氣氛、規模實在相差太大,該是八場中對鋼琴家體魄最大的挑戰。

開場的 Op.54 保持席夫一貫的細緻,熱身過後便是《熱情》。這真是難得一遇的經驗,因為以輕巧發音見長的席夫也要捨棄自己的招牌,和《熱情》搏鬥!輸家當然是那座可憐的鋼琴,因為第一樂章結尾的一高一低 F 音已經不協調了。席夫向來是不會給你任何擔心機會的完美派,但到了第三樂章,也教我不斷的抹汗,那種張力像快要承受不住!

這種彈法,體力明顯下降不少,下半場席夫的表現的確較遜色,玩樂的段落如 Op.78 第二樂章和 Op.79 第三樂章缺少了那完美的招牌,真是辛苦了。對體力要求較少的慢板卻是演繹非常出色,Op.79 的第二樂章太美了。

整晚最感動我的,是加奏的舒曼《幻想曲》第三樂章(應是原版,和平常聽到的有點不同)。光是聽著席夫那十分鐘夢幻的琴音,已好像看完了一齣愛情片,結束的一刻我只想起柯德莉夏萍《蒂凡尼早餐》雨中擁吻的一幕……

10.13.2008

烹小鮮

雖說「治大國如烹小鮮」,烹小鮮可不是容易的事,你以為母親在家中的拿手小菜是隨手可得嗎?要學會選擇每樣煮食材料、如何切法、用醃料、下鍋先後次序、調校火候,每項都是需要長時間揣摩的學問。我這裡一切都要自己來,一年間慢慢學會了不同的家庭菜式,蕃茄炒蛋、雞肉或豬肉碎炒瓜炒菜、蒸肉餅等,昨天還第一次弄了頗花時間的冬菇,味道竟還可接受。下廚的樂趣就在於此,小菜已能令家人朋友大快朵頤,不用學弄佛跳牆甚麼的,那些讓大酒樓的大師傅做吧。

既然不是以演奏鋼琴來餬口,我還是彈些自己喜歡的小曲,例如舒伯特很即興的即興曲。那些 Hammerklavier 甚麼的奏鳴曲,是鋼琴曲的珠穆朗瑪峰,留給大師們來攀登。

*

再談一點席夫的貝多芬。

先精挑細選原材料,用厲害的刀法,嚴謹認真地把貝多芬的線條拆骨,切成薄薄的片片,放到食客的面前。還未去嚐嚐甚麼味道,光是看著大師這個用心的過程已是物超所值!

對呀,席夫的貝多芬,是絕頂級的壽司師傅所準備的刺身。

試想像一下,吃慣蒸魚的廣東人,又或是吃慣炸魚的美國人,首次吃魚生,反應會是怎樣?

「怎麼沒有味道的?」
「怎麼吃不飽的?」

麻木了的味蕾,當然吃不出魚本身的鮮味。

*

這種貝多芬,似乎並不萬試萬靈,例如作品三十一第一首的那種節奏感失落了。在其他節奏感沒有那麼重的段落,那種空間感與席夫的演繹是絕佳的配合。《暴風雨》第一樂章那四下教人不寒而慄的雷聲,和《華德斯坦》第三樂章的開懷喜悅,是全晚最難忘的兩個時刻。

下星期日,第廿二至廿六號奏鳴曲!

鋼琴家 席夫 (András Schiff)
用心的壽司師傅

10.12.2008

寫在席夫之後

上山,一路難走。
山頂,風光無限。
下山,回味不已。

山腳...
難道只懂說山頂曾經如何美麗?
難道不再上山,只懂回味?
上了一座,下一個目標,不是更高的嗎?
再上山的時候,只懂埋怨,忘記了上次也難走,今次不是應該更難走嗎?

幸好貝多芬繼續走。他的頭三首鋼琴奏鳴曲(作品二),根本已是大師級。他為什麼繼續突破自己,寫了另外的廿九首,讓後世的作曲家和鋼琴家望譜興嘆?

*

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晚上七時正
Davies Symphony Hall, San Francisco

貝多芬 鋼琴奏鳴曲系列 第五場

G 大調鋼琴奏鳴曲,作品三十一之一
D 小調鋼琴奏鳴曲,作品三十一之二,《暴風雨》
降 E 大調鋼琴奏鳴曲,作品三十一之三
C 大調鋼琴奏鳴曲,作品五十三,《華德斯坦》


加奏
巴赫 意大利協奏曲

席夫 (Andras Schiff)/鋼琴


《華德斯坦》之後,竟然加奏...

「意大利協奏曲,巴赫。」如雷的掌聲後,席夫再次坐在鋼琴前,如是說。

然後舉起三隻手指:「全部三個樂章。」

聽完席夫快樂地彈奏的《華德斯坦》和意大利協奏曲,可以有兩個反應:一是以後都不彈這些曲目了,橫豎無可能奏得這麼好。也可以是,大師來告訴你,登高山有高山的樂趣,小丘也有小丘的樂趣,你為什麼不都試試呢?

10.10.2008

逆境

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,有朋友聽你埋怨申訴已是福份。工作不如意、被朋友出賣、愛侶移情別戀等等,除了要哭要喝酒,也要來聽聽知己好友的忠言...

莫扎特:「世人都是愚昧,人性本如此,我早已看通透。來吧,我帶你以赤子之心來面對。」

貝多芬:「命運的重擊,是展露人性光輝的機會。來吧,我帶你以百折不撓的精神來面對。」

舒伯特:「這個世界不值得留戀。來吧,我帶你到天堂去。」

有沒有誰會教我學會「忍耐」?布拉姆斯?

舒伯特:鋼琴奏鳴曲 D.664,958 - 960,即興曲 D.899
阿勞 (Claudio Arrau)/鋼琴

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。

10.02.2008

身份

父母要阻止子女攻讀音樂,通常都會說:「音樂家賺不到錢的,除非你彈得像李雲迪、郎朗般成為世界級演奏家,否則我不會讓你讀。」不過,我從沒有聽過父母說:「你要成為世界級醫生/律師/會計師/工程師!」甚至是,就算你可以成為世界級鋼琴家,父母也寧願你做一個普通的醫生。

老實說,香港學琴大過天,賺教琴錢可以賺到笑,與其說是擔心你的生計,「身份」才是更重要的原因吧。一個普通的醫生,身份就是比世界級鋼琴家更加尊貴,而且那不僅是你的面子,也是父母臉上的光榮。

「你個仔做邊行呀?」
「醫生囉~好辛苦架!」
「嘩,咁叻仔呀!」

故此,我們便努力地尋求更尊貴的職業,以換取更尊貴的身份。

自從大學畢業,我的身份便成了「工程師」,朋友間網誌也用「工程師」來稱呼。其實我不太認同這個稱呼,因為我不喜歡這份工作,自然不想它成為我的身份。那麼,我的身份是甚麼?於是我陷入了「身份危機」,四處打聽不同職業要轉行,奈何到現在仍沒有一份職業會是我認同的身份。

迷惘之時,兄弟送上提點:「不要讓職業成為你的身份。」頓然開竅,織業只是作餬口,不必認真地與自己認同的身份劃上等號。

我的身份,仍然是「以為自己是音樂家的舊金山伯伯」。

10.01.2008

土壤

如果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個性,那麼我們吃甚麼、讀甚麼、聽甚麼,也會隨著城市的個性而受影響。

卡臣的小說,在舊金山閱讀,但覺家鄉生活還真多姿多采;回到香港和朋友聚舊互訴心事,再讀一遍小說,頓然有「噢原來是這樣」之感!都市生活,只有回到當中才有共鳴。

一踏進家裡便與好久沒見的鋼琴相聚,拿出在舊金山練了好一陣子的舒伯特來彈。咦,怎麼感覺怪怪的?此後幾天也在彈,但舒伯特那種幽幽的漂泊感真的不見了,聽起來只覺舒服,不覺孤獨。這也難怪,十多個鐘頭前在舊金山機場才感概地說:「終於是 V 和弦,下一步就是 I 了。」飛機著地一刻,我就知道這是 Home Key,在溫暖的家偏偏要彈調性不知道流浪到哪裡去的舒伯特?

勿以為加州出名陽光,舊金山這個小城,特別是我住的那一區,偏偏長年大霧籠罩,夏天卻冷得像冬天;反而只是一橋之隔的西蘭花小鎮,真是四季分明。舊金山的氣候其實很像舒伯特,既不是萬里無雲(莫扎特?),又不是狂風雷暴(貝多芬?),就是每天都陰陰晴晴,無時無刻都在變,卻不會極端,就是把你弄得很不舒服。這種朋友,只可淺嚐,不可深交--換言之,只可旅遊,不宜久留。

看來要趁回港定居前練多點舒伯特,恐怕在香港一住便再也彈不出!

舒伯特:即興曲、樂興之時
席夫 (Andras Schiff)/鋼琴

《即興曲》大家常聽 D.899 和 D.935,別忘了 D.946 三首玲瓏的遺珠。第二首降 E 大調可能最適合香港人,哄小孩子的搖籃曲中竟然出現了陳小春風格的慘情歌(音樂學者 E 語),與香港年青人的傾頹風一定有共鳴。

9.18.2008

治癒

要解釋「治癒系」確實代表甚麼,連 Google 也辦不到,最接近的要算這篇,不過仍是眾說紛紜。依我看,單純把「治癒」看成「療傷」,包含的東西似乎太多,因為平常說的「療傷歌曲」多是指愛情受重創後,朋友給予的正面安慰說話,例如「這男人太差,忘記他吧!」與「重新振作,我們支持你」這些人人都會說的話都有「療傷」的效果,但與「治癒」完全扯不上邊。

要更清晰地了解「治癒系」,先來看看「治癒系」的代表--綾波的微笑。治癒的對象是懦弱的碇真嗣,和一眾心靈孤單的「獨男」觀眾;而療法只是一少女的微笑。因此,愚見認為,「治癒系」的對象不是突然間受重傷的類型,而是長期缺乏與外界溝通內心情感的自閉型;用作治癒的物件也是非常平凡的,一整個過程就是淡淡的無色無味,卻有長留心底的心靈撫慰作用。

舒伯特的鋼琴音樂,也是淡淡的看似平凡,淺嚐細嚼下來,和看見少女展露真摯笑容時一樣,那一刻受了電擊,心靈得到洗滌和釋放。往後總會有段日子,像上癮般,傻傻地看著少女,期待她臉上再現那治癒的笑容。

舒伯特:即興曲
魯普 (Radu Lupu)/鋼琴

越用舒伯特來治心病,毒卻鑽得越深。D.899 第一號即興曲,曾經毒害了我一整個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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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外高人

9.12.2008

鱒魚

舒伯特一生沒有甚麼名氣,卻有一群擁戴他的音樂家好友,經常聚在一起玩音樂。有一位贊助人,也是業餘大提琴手,要求舒伯特寫一首鋼琴五重奏,但組合是鋼琴、小提琴、中提琴、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,還要把舒伯特一首著名的歌曲《鱒魚》包含其中。結果舒伯特寫了一首五樂章的作品,當中的第四樂章便是這首歌曲的變奏。

舒伯特寫這首樂曲時才廿二歲,樂曲絲毫沒有後期作品裏的抑鬱感。儘管結構略嫌鬆散,它的和聲卻非常有趣。聲調的獨特變化,從一段光明的段落毫不著跡地引導至另一青春的世界。全曲充滿難忘的片段,和無止境的優美旋律。

演奏這首樂曲時,若是任何人有半點拘謹、怨念、負能量,氣氛立即便會很差。還真高難度!九月廿一日星期日下午三時,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,你會來聽《鱒魚》五重奏嗎?

舒伯特:鋼琴五重奏《鱒魚》
Emanuel Ax/鋼琴
Pamela Frank/小提琴
Rebecca Young/中提琴
馬友友/大提琴
Edgar Meyer/低音大提琴

此錄音勝在玩得夠放夠開心,最適合樂曲的原意:玩音樂!

神樣



一天裡和兩位久沒見面的「神樣」吃飯。午飯的那位,彷彿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人。晚飯那位,成了《色慾都市》的女主角。

《色慾都市》談的,不只是色慾,不只是都市,而是孤獨感。

三藩市縱有色慾沒有都市,沒有條件做「色慾都市」。

香港可以,因為香港有都市,要是有孤獨感,色慾自然隨之而來。

可憐的都市人,一切皆源自孤獨感。都是「神樣」,為什麼一位升上神檯,另一位卻打下凡塵,劇情比電影還曲折離奇?

巴赫:管風琴作品
史懷哲 (Albert Schweitzer)/管風琴

香港這地方,可以培養哲思嗎?

8.21.2008

傷健



南非游泳選手 Natalie du Toit 在奧運首屆馬拉松游泳項目中完成了兩小時的比賽,與其他選手不同的是,她只有一條腿。她不但參加了我們許多健全人士無法達到的奧運會,還要在廿五名選手中排十六,絕非只是陪跑!Du Toit 在發生車禍前已是游泳健將,截肢後堅持她最熱愛的游泳。剛好這項奧運新加的馬拉松項目不用在泳池內轉身,她身體上的障礙不會有太大影響,造就了這個激勵人心的故事。

鋼琴家失去了右手,還有沒有堅持彈鋼琴的鬥志?格拉夫曼 (Gary Graffman) 和佛萊雪 (Leon Fleisher) 一樣,演奏事業如日中天之際,發現右手不能再彈琴了。你能夠想像那種可怕嗎?鋼琴上的高音鍵在右手的地方,最重要的旋律和最美妙的琴音都在那裡,現在只剩下不論力量、速度和音色都較弱的左手!但他們做到了,單以左手闖出一片天,發揮獨特的鋼琴曲目。

看過格拉夫曼的獨奏會,整整兩小時都以左手彈琴,我才明白當中的困難。由於要兼顧低音的和弦,要以最笨重的姆指來彈旋律,又因要快速左右移動,旋律只能夠在中音部份徘徊,缺少了鋼琴高音部甜美的聲響,所以聽起來總有點乾澀和不自然。但當左手一直殺上最高音之時,那種衝出雲霧、金光閃閃的感覺,雖是短暫,卻顯得格外珍貴。那一刻,彷彿全院的聽眾都在屏息,然後呼一口長氣,留戀著剛才的感動。

左手獨奏會
佛萊雪/鋼琴

格拉夫曼也有彈布拉姆斯改編巴赫的夏康舞曲,但論情感的迫力,則不及這張--佛萊雪於1991年的錄音--來得打動人心。一隻左手,代替了一隻小提琴,同樣孤獨,走過巴赫的苦路。

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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雙手 - 佛萊雪 (Leon Fleisher)

8.11.2008

打響名堂

在這裡要做一個音樂家,雖不至於大富大貴,也不會淪落街頭。皆因這裡的愛樂之人不少,很多都肯出錢支助音樂家,所以各式各樣的樂團都有生存空間,愛樂者有很多選擇,這也是我喜歡三藩市的原因之一。

音樂家要在本地打響名堂的話,獨奏的競爭太大,自組樂團較為可取。已經全職教授大提琴的T,收入穩定,心癢癢要作更多演出,過去一年和拉小提琴的G與兩位朋友組成了一隊年輕的弦樂四重奏。她跟我分享,四重奏現在的演出都局限於高級老人院和宴會等,雖說也有收入,但就是不太令自己滿足,因為聽眾質素不高,演出場地也有限制,例如音響效果、鋼琴質素等,通常很難令表演者滿意。

我問她,地區樂團怎樣才可以冒出頭,爭取較佳的演出機會?原來是自資錄一張精采的錄音,寄到較大型的演出場地和舉辦音樂會的機構,獲得賞識的話可以得到表演機會。越有名的演出場地,聽眾的質素也越高,肯花錢支助樂團和音樂家的人也更多。就這樣慢慢建立本地的「粉絲團」,固定來觀賞樂團的演出,樂團也不愁沒有聽眾,成了一種互惠的關係。

聽起來,還真像開一間餐廳,建立一群長期食客的那種策略。萬事起頭難,那張精采的錄音要弄甚麼菜色?和T腦震盪了一會,似乎令人不能不熱烈拍掌的樂曲最「煞食」,我就提議說,不如你們錄一首弦樂四重奏,然後我與你們來一個鋼琴四重奏--布拉姆斯第一號!要是大家全力以赴去練習,那個令人目眩的終樂章,要不成名也有點難度吧?

當然,如果技術上大家都行的話。

布拉姆斯:三首鋼琴四重奏
美藝三重奏 (Beaux Arts Trio) 與 Walter Trampler

多年至愛。



也來看看 Pierre-Laurent Aimard -

http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GxJrElIewok

8.10.2008

控制癖



貝多芬 降E大調變奏曲,作品44

小提琴 G
大提琴 T
鋼琴  笑聽

攝於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四日

那是無憂無慮的「玩」音樂日子!有無限多時間去準備一次表演,有老師毫不吝嗇時間地指導,有完美的表演場地和錄音設施,又沒有急著賺錢的需要。

想起那時候準備這首貝多芬,拉大提琴的T是個「控制癖」,快慢強弱等都要預先定好,使三人都緊張不已,演奏起來總不對板,聽CD錄音都沒有頭緒。幸得指導老師L(對,是和我拉布拉姆斯的L)提醒,這首樂曲應該是「好玩要緊」,有機會的話加點即興點綴也無不可!「即興演奏」對這一代的古典音樂學生可說是最恐怖的要求,因為我們只懂看譜,隨心加東西我們可毫無經驗,而且T還是控制癖!

我又擔心,怎樣才肯定自己的詮釋是最「正確」的貝多芬,另一位老師M回答,一句分句的表達,快慢強弱等沒有絕對的正確不正確。他的意思是,知道整體圖畫的話,怎樣彈都會正確,反之,只懂記著何時做快慢強弱的話,怎麼都不對板。

我們三人聽後釋懷不已,練習也順暢了。到正式表演出台前,我問T的即興加奏會是甚麼樣,讓我容易配合,控制癖的T竟然對我說:「我也不知道!聽到長音就走進來吧!」

結果,表演時真的驚喜處處,我們三人在台上玩得不亦樂乎!

(控制癖啊,放鬆一點吧!)

8.09.2008

夢想

S說:「能力可以達到的叫理想,不可能達到的叫夢想。」

我說,「夢想」應該是中性詞,而能力可以達到的夢想叫理想,不可能達到的夢想叫「痴心妄想」。

問題就出在這裡:甚麼叫「能力可以達到」?一個傻子堅持夢想,你說他「痴心妄想」;到一百個傻子裡終有一個成就大業,你又教訓我們說「只要堅持,夢想可以成真」。

(最近有位傻子要夢想,本來打算叫他別痴想,但橫豎聽不進去,不如叫他堅持,早日撞板,早日死心。嘿嘿。)

到夢想成真,又有多少會覺得不枉此生?看著一塊塊的奧運金牌,代表著多年的苦練得到肯定,我們作為旁觀者,又怎會明白運動員真正的感想?

舒曼堅持自己的理想,放棄法律,要成為鋼琴家,怎料練傷了手指,轉而成為作曲家。雖說夢想成真,貴為一代作曲家宗師,但是他快樂嗎?旁人真的不知道,我們只知道後來他瘋了。

舒曼:四首交響曲(馬勒版本)
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 (Gewandhausorchester) /夏伊 (Riccardo Chailly)

不熟識舒曼交響曲的我,聽了這張,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覺。

8.06.2008

夜闌人靜

陪伴我聽音樂六年的喇叭,是時候退役了。

不想花太多錢買器材,一來負擔不起,二來家裡沒有地方,三來怕搬屋,四來「音響是手段,音樂才是目的」。

仍然是桌面喇叭,只是換上了質量比較好一點的,今天送到,當然要立即試試。

夜闌人靜,不想打擾樓上,室樂又單薄了點,於是來點馬勒--第五交響曲的稍慢板。

今天也是開工一周年,獨處三藩市,聽馬勒最有味道。

馬勒:第五交響曲
新愛樂管絃樂團 (New Philharmonia) / 巴畢羅里 (Sir John Barbirolli)

8.02.2008

無心戀戰

最近心情都非常差。

就像身處籃球賽中,看著己隊處於下風,作為球員已經疲倦乏力,無助的教練卻只懂埋怨你不多跑一點,射球不準一點,防守不緊一點。老實說,這些基本功廢話,球員天天聽怎會不懂。這樣下去,球員只會越打越無助。

問題的癥結不在跑得慢、射得不準、防守不緊,而在鬥志。成功的教練,逆境裡的適時鼓勵說話,往往就是取勝的關鍵。鬥志燃燒起來,教練絕對不用廢話,球員自然會上火。

當然作為球員,不能把責任全推給教練。要先反省自己為什麼會有「輸咪輸囉」和「捱到完場收工」等概念。還頗羨慕有些人的驚人韌力:明明覺得不喜歡,還可以有穩定的表現,我就做不到了。

7.28.2008

冬之旅

「我經歷過最寒冷的冬天是三藩市的夏天。」

記者 N 的流浪體驗,和馬克吐溫關於三藩市的名言(雖然真實性成疑),啟發了我一件事:演奏舒伯特之前,應該先好好了解一遍《冬之旅》 (Winterreise)。

廿四首曲子都很灰暗,舒伯特自己形容為「恐怖」,請有心理準備。


《冬之旅》
舒伯特根據穆勒(Wilhelm Müller)的詩集所譜寫

一、晚安


冬夜的月光下,詩人走出房子,成了外人,正如他來的時候一樣。女孩讓他們的愛萌芽,連她母親也談到婚姻:但女孩的愛已溜到新的對象。詩人趁她們睡覺靜靜離開,在門口寫上「晚安」,踏上白雪的旅程。

二、風向標

風吹著屋上的風向標,把詩人也吹走了。如果一早發現這個飄忽的信號,他就不會在這裡尋找忠貞的女人。女孩將成為富貴的新娘,有誰理會他的悲傷?

三、凍結的眼淚

眼淚結成了冰,但火熨的心要把冬雪都融化。

四、麻木

他要尋找雪裡的足跡,二人曾在這裡的花草間漫遊。他要親吻地下,以熱淚融掉冰雪,但花草已然凋謝,甚麼紀念也不能拿走。他的心麻木了,連同她的面目一起冰封。

五、菩提樹

門口的菩提樹,讓詩人渡過很多美麗的時光。現在,黑夜裡,他要闔上雙眼走過這棵菩提樹,舞動的樹枝對他說:「你來這裡會得安息!」

六、洪水

淚下到雪裡,春來臨的時候,融化的水與淚湧流向愛人的家。

七、河上

從前流水淙淙,現在冰封不動。他要把愛人的名字,相遇與分離的日子,都刻在冰上。他的心和河一樣:表面僵硬,內裡澎湃。

八、回望

他急步離開小鎮,但石頭把他絆倒,每家的烏鴉向他投冰雹。為什麼這樣待他呢?剛來的時候,窗戶閃爍,雲雀夜鶯高歌,菩提樹盛放,小溪潺潺,少女的一雙眼睛發亮!想起這些,他又要走回去了。

(待續)

7.26.2008

邏輯謬誤(四)

打稻草人

竊取論題/循環論證

兩錯不等於一對

引用傳統
下屬:「這個方法好像不太對...」
上司:「我們一向都是這樣做的!」
民主謬誤
政府:「我們一定按民意辦事。」
人身攻擊
外交部:「...別有用心的外國勢力...」
專家
某牌子樽裝燕窩廣告裡一班穿白袍的「科學家」
假兩難推理

錯誤因果

7.17.2008

黯然銷魂

神鵰大俠楊過有招叫「黯然銷魂掌」,為小龍女墮崖後楊過朝思暮想愛妻所創。就是他的黯然,銷掉了少女郭襄的魂。奇就奇在楊龍二人重逢後,楊過再要使出「黯然銷魂掌」,才發覺甚麼勁都沒有了,原來因為他已經找到小龍女,不再有半點黯然。

蕭邦也有招「黯然銷魂掌」--拿著白手絹吐紅色鮮血的肺癆患者,在當時的女性看來,沒有東西比吐血更浪漫和凄美。彈蕭邦的鋼琴曲,就是練「黯然銷魂掌」。你可以把所有音符全部彈齊,聲音力度一絲不苟,但沒有一丁點的黯然銷魂。

竅門是那些上轉下轉的裝飾音,簡單的一個半度下滑,又或是一抹抹流星般的花飾。把她們練好,聽眾的心都會給攝了去,沒人會介意你彈錯音的。請聽聽拉赫曼尼諾夫如何演奏蕭邦的夜曲 (Op.9 No.2)。

蕭邦:夜曲,圓舞曲,馬祖卡舞曲
賈尼斯 (Byron Janis)/鋼琴

霍洛維茨 (Vladimir Horowitz) 入室弟子,詩意比老師還濃,可惜因關節炎辭別燦爛的演奏舞台。這張錄音於1995年完成,可以看到這數十年間賈尼斯內功造詣的精進。

這張錄音已絕版,見到的話千萬不要猶疑,因為太銷魂了!

7.15.2008

哭了就算

被拒絕後,布拉姆斯會說:你不愛我不打緊,讓我把愛長留心底,守護你一生一世吧!

蕭邦會大叫大嚷:為甚麼?為甚麼你不愛我?

最平靜的會是舒伯特:世界都不愛我了,我又何必在乎呢?

於是,反應最平靜的去自殺了,哭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卻把事情忘掉了。

* * *

只懂寫議論文的我寫了這些東西,是否令你看得很難受?理性如我卻去練布拉姆斯蕭邦舒伯特的抒情,是否辛苦了自己,又難為了聽我彈琴的朋友?我大可專心練巴赫海頓貝多芬,但正如演員要學習不同的角色,我也當趁年輕多練感情抒發吧。

7.13.2008

C 小調

胃痛...

因為凍奶茶?還是蕭邦?

絕望的心碎伴隨著夜曲 (Op.48 No.1) 的 C 小調。

蕭邦:夜曲
波里尼 (Maurizio Pollini)/鋼琴

其實一點也不冷漠的波里尼。

7.09.2008

蕭邦故事

蕭邦為鋼琴而生,後世學習鋼琴的人不得不以蕭邦為生。彈鋼琴的人不喜歡蕭邦,就像意大利菜師傅不喜歡麵條,如果我告訴其他鋼琴人我不喜歡蕭邦,一定被人杯葛兼藐視。在老師指導下,我學習了不少蕭邦作品,但蕭邦一直未能成為我朝思暮想的食糧。

哪有鋼琴家不演奏蕭邦的呢?

七年前的暑假,我又跑到英國一家著名中學,上了五天的鋼琴課。這次除了第一次接受正式室樂指導,演奏了全首貝多芬的《鬼魅》鋼琴三重奏,主要目的其實是要跟這位鋼琴家上課--他是音樂學者 E 的鋼琴啟蒙老師,演奏曲目全面而廣泛,在那之前他剛與這所中學的管弦樂團演奏拉赫曼尼諾夫 (Rachmaninov) 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!(這所中學的學生真有一套!)

老師嘗試指導我認識樂曲結構,那一直是我的弱項,而當然他教的東西我到昨晚才明白。真正對我有啟示作用的指導,是他帶我到他的琴室,翻閱他的私人琴譜,告訴我可以彈些甚麼適合自己的曲目,翻出來的計有拉赫曼尼諾夫、史克里亞賓 (Scriabin)、普羅哥菲夫 (Prokofiev)、拉威爾 (Ravel) 等等。

咦,怎麼沒有蕭邦?

後來據 E 透露,聽說老師在音樂學院裡最要好的朋友,蕭邦彈得最好,但英年早逝。老師為紀念這位朋友,自此不彈奏蕭邦!一整套蕭邦全集,就這樣放棄嗎?真不敢想像。

每位認真學習鋼琴的人,都有屬於自己的蕭邦故事。

蕭邦:敘事曲,船歌,幻想曲
齊瑪曼 (Krystian Zimerman)/鋼琴

齊瑪曼的敘事曲陪伴我很久了,倒是幻想曲我昨天才留意到她的美麗。

7.08.2008

意大利女孩



十年前的暑假,你在做甚麼?

十年前的暑假,我在學蕭邦的第一號《敘事曲》。

然後第一次離家出遠門。第一次從赤鱲角機場飛到英國。第一次學齊五個字「小狗懶擦鞋」。第一次與日本、沙地和意大利人同場踢波。第一次同時見到兩條彩虹。第一次鍾意聽英文歌,竟然是《Don't Speak》和《Karma Police》......

第一次自願表演彈鋼琴。
第一次發現雷動的掌聲是多麼的美妙。
第一次認為「懂得彈琴真好」!

然後第一次「愛」上意大利女孩。
第一次發現不是懂得彈琴,女孩就會撲過來。
第一次明白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是多麼的難受!

回來後,看著《敘事曲》的琴譜,艱澀的音符背後,好像多了一點點的意思,再不只是老師說這裡彈快那裡彈慢的指示。老師說樂曲是關於一位波蘭英雄,我怎樣也想像不到英雄是怎麼樣的,靈機一動,不如就把情竇初開的感覺放進去吧。安靜的地方,懷緬著初相識的時光;熱情的段落,投進被「拒絕」後的心痛。老師聽著我彈奏,然後說:咦,怎麼長期缺乏音樂感的笑聽,現在彈蕭邦竟然會用感情了?

後來我演奏《敘事曲》的時候,只要想著那種感覺,別人一定讚賞;自動波的話,聽眾一定能聽出來。奇怪了,手指還不是那樣跑,大細聲還不是一樣,怎麼了?音樂裡的真實感情,騙不了人的。

十年後,我還是不太喜歡蕭邦。與我的冷感有關嗎?舒伯特、布拉姆斯,很有條理,蕭邦總給我水銀瀉地、一發不可收拾的感覺,我不喜歡這樣被感性沖昏頭腦。

不過,這夜我有非彈蕭邦不可的衝動。拿出《敘事曲》的琴譜,音符仍舊艱澀,背後的情意卻更立體了,當年的情竇初開已不足以表達這首偉大的樂章。十年來的流浪,一點一滴的故事和回憶,都自動跑到每粒音符裡去,再次沖昏我的頭腦。

當年師公(我老師的老師)跟我說:「這首《敘事曲》,要跟你一輩子啊!」已經跟了十年,要跟一輩子也不會很難吧。

蕭邦:G 小調第一號《敘事曲》,作品 23
齊瑪曼 (Krystian Zimerman)/鋼琴

7.06.2008

化學作用



體育運動中,我最喜歡看有團體合作的,不是嫌單人項目悶場,而是要求團體合作的體育項目有較大的「變數」。除了默契和純熟度,把平時練習的戰術如何發揮出來之外,更考驗合作性的,是整隊人面對逆境的精神。單人項目單靠個人的意志,能熬下去就會熬過,例如看網球員打逆境波便很好看,可是總不及看一隊球員從後趕上的那種刺激和興奮。因為團體打逆境波時需要所有隊員的共同意志,更需要完美的合作性,又可以看精神領袖怎樣鼓勵隊友,使每人都發揮超過 100% 的力量。那種團體合作的「不可知」性,深深使我著迷。

前陣子奪得 NBA 冠軍的波士頓塞爾特人,不單有三大主將和可靠的後備陣容,更可怕的是他們在逆境中的表現。當其中一位主將受傷或表現不佳,另外兩位總會找到方法補上,不只是一兩場比賽這樣,而是穩定地每場總決賽都能做到。看到這樣賞心悅目的團體合作,除了讚嘆,我最希望的是自己的團隊也可以做到這樣!要達到這種境界卻毫不容易,不是說亂買明星就行,從頂級水平的足球聯賽隊伍選出來的英格蘭國家隊便是明證,明星陣容卻踢得不成樣子。人與人之間的「化學作用」,真是高深莫測的學問!

就算是團體合作,我又不喜歡太多人的運動,好像籃球和足球沒有問題,美式足球和棒球我又不太愛看了,太多人的話就失去靈活性和爆炸力。聽音樂也一樣,我會聽獨奏會,但最鍾情「室樂」,二至六人左右便是完美的數目,太多人的合唱團和管弦樂團我又沒有那麼喜歡。無論聽室樂和演室樂,當「化學作用」產生反應的時候,每次都是令我回味不已的體驗!

6.25.2008

紮腳的男人



小妮寫紮腳的女人,說到男人被要求有車有樓事業有成,其實也是被紮腳。

要求男人事業有成,和要求女人嫁個有錢人,同樣是無理的畸型社會現象。假如女孩樣子普通,大家不會對你有所寄望;不幸是大美人的話,不嫁入豪門便是對不起整個家族,那怕你最後嫁不出獨身終老。

男人不也是一樣?如果我蠢一點,家人會否安靜讓我彈鋼琴?

布拉姆斯更是終身被紮腳。年紀輕輕便才氣橫溢,人人都對他有極高的期望,等待他寫出「貝多芬第十」交響曲。為什麼要拿他和貝多芬比呢?貝多芬和他根本完全不同性格。布拉姆斯背負著這種壓力,寫完又刪,再寫又銷毀,寫到四十三歲才滿意--這是他的第一交響曲。紮著腳的音樂,到最後的一段才鬆綁,不喜歡布拉姆斯的李察,紮腳的痛苦,難道你不明白嗎?

6.19.2008

萊茵的黃金

6/3/2008 8pm
War Memorial Opera House, San Francisco
三藩市歌劇院製作
華格納 《萊茵的黃金》

神話,盛載千古不變的道理,因此才能歷久不衰。神話,同時也有著華麗的包裝,不用腦袋思考只顧聽故事的大有人在,這也是神話能夠延續傳承的原因。

華格納 (Richard Wagner) 的《尼布龍根的指環》(Der Ring des Nibelungen) 是真正的「史詩」鉅獻,四部歌劇(序幕加三部曲)加起來十六小時,要分四晚來演出。故事以(東拼西湊的)史前神話為背景,幾族「人」追逐一隻指環(這不是《魔戒》啊),人物關係複雜,音樂的表達空前豐富。作為觀眾,除了為盛大的製作而歡呼,為歌手、指揮和樂團的耐力喝采,看過後向人炫耀「我看過很長(又不能去洗手間)的《指環》」外,究竟會思考到甚麼?

傳統的製作依照故事的原意,把人物(如眾神、小矮人、巨人、人類)清楚的表現。這種做法把故事闡析權交給觀眾,壞處卻是導致觀眾抽離地看戲,接收信息的能力大打折扣。如果故事本身不是太有深度,照故事原意演繹並無不妥,但以《指環》而言,濃烈的哲學意味會蕩然無存。新製作的《指環》都傾向突破傳統,盡量將場景與觀眾起切身的關連,以強烈的提示引導觀眾一種思考的方向。

以本製作為例,這個稱為「美國指環」的構思建立在美國淘金的歷史上,小矮人(尼布龍根族)Alberich 是加洲淘金熱的代表,眾神之首 Wotan 變成了大商家,建立自己的事業期間,被剝削的工人代表(巨人族)爭取權益,狡猾的火神 Loge 化成律師助紂為虐大玩文字遊戲。然而,這還只是故事的序幕《萊茵的黃金》(Das Rheingold),三部曲還未開始!

我來加洲年資尚淺,美國歷史只是略知一二,先前對《萊茵的黃金》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。我一直只當巨人是愚蠢的一族,Wotan 也不見得聰明到那裡,因此他們的協定(Wotan 答應巨人建成新居後以女神 Freia 相贈)令我搔破頭也不明白:既然明知眾神不能失去 Freia,為何還要如此協定?這個製作裡,巨人族穿上建造業工人的制服,出場一刻是坐在起重機吊著的鐵樑上緩緩落下,我便恍然大悟,疑問即時解開:無權無勢的工人,被商家開空頭支票胡混,正是資本主義社會最醜陋的一面!Wotan 利慾薰心,走投無路之時聽從律師 Loge 指使,以犯下另一大錯為求補救。一切都和現實生活的情形吻合!

當然,這種轉換場景的製作一定會遇上一些問題,小節之處會有點不合理,例如為什麼商家會拿著一支矛?雷神為什麼會有個噴煙花的大鐵鎚?要把小節一一轉成合理也有難度。不過還有時間:2010年才是《女武神》,2011年一次過來全套四部。場刊說會把場景伸延到美國的現在及將來,九一一與反恐戰,與華格納會如何結合?

題外話:香港樂迷自迪華特上任以來,等待《指環》等到頸長。他朝有日,香港(或者其他具中華文化背景的地方)終於製作《指環》,如何構思才會令不熟悉德奧文化的華人起共鳴?香港這個地方,貧富懸殊嚴重,功利主義失控,官商明目勾結,社會問題無日無之,可供發揮的題材實在不少。音樂學者朋友 E 說得好:只要點點暗示,鉅著自會發揮它的魅力。還真期待有這樣的一天!

延伸閱讀:
Janos Gereben: Mythic Splendor

(圖:三藩市歌劇院)

6.01.2008

成熟(二)

從理性的成熟說到情感的成熟。先舉一個例子。

小學生寫紀念冊,大抵是第一次面對離愁別緒,仍未體驗甚麼叫「再見」。不懂得真正的「不捨得」,但就是有一點點感覺,知道以後不能天天相見,卻又虛無縹緲。所以,寫出來的話,都會是一些「前程錦繡」之類的東西,當然是父母教的,連意思是甚麼也未必明白。但那感覺,對小朋友來說,很真實。寫在紀念冊上的,並不虛假。

十年後,經歷過中學和大學同學的分別,或者親人的離去,回看小學生寫的紀念冊,自然會覺得很稚嫩。小朋友,懂甚麼離愁別緒?連用字也是抄回來的。你如果對小朋友說:「寫甚麼紀念冊?你甚麼都不懂。」他會瞪大雙眼看著你。因為他不懂。

小朋友寫在紀念冊上的情感,雖不「成熟」,卻是真真實實。

新晉小提琴家黃蒙拉於一篇訪問中,說自己最想盡快成熟,因為他自覺未能表達偉大作品裡的情感。一篇悼念大提琴大師羅斯卓波維奇 (Mstislav Rostropovich) 的文章裡記述,他對樂手說:「這首樂曲(布拉姆斯的第一號 E 小調大提琴奏鳴曲),你的生命還未流足夠的眼淚去演繹。」年輕音樂家想盡辦法要自己成熟,去表達扣人心弦的情感,但真正的情感卻不能模仿。

廿歲的小伙子,沒有失去過愛人,是不會懂得像八十歲的大師般演繹的。

所以,廿歲的,不要強求八十,就說你可以說的東西。

八十歲的,也不要求廿歲的說八十的,因為那是你才有資格說的。

布拉姆斯:兩首大提琴奏鳴曲
羅斯卓波維奇 (Mstislav Rostropovich) / 塞爾金 (Rudolf Serkin)

這錄音的第二號我不太喜歡,但第一號不可不聽。兩位年邁的大師,把第一樂章的暗湧推到極致,結尾大提琴的那一個高音,每次聽都心裡一酸...